紹興南部山區的萬壽山,其北面是日鑄嶺,南則是陶隱嶺,萬壽嶺與這二嶺相接,就是近年來被紹興那些愛好走山路的驢友們炒得火熱的“上青古道”。還據說,這一古道就是歷史上的 “茶馬古道”,是紹興連接嵊縣的主要商道。
而熟知南部山區地勢、公路、村落的我,對這個“上青古道”卻有些疑惑。因為,所謂的“上青古道”,始于上灶,終在青壇,是從平水鎮上灶的船埠頭到王壇鎮的青壇村。繼筆者《日鑄嶺訪古》與《重登陶隱嶺》之后,對這個疑惑越加凝重。
因為嵊州北部、及紹興王壇一帶的山民,待翻越陶隱嶺、達金魚村之后,完全可以向西順山勢而下、再轉北向、過平水后進城走向外面的世界。一路翻山越嶺的山民,筋疲力盡地到金魚村后,不可能舍近求遠,放棄相對平坦的羊腸小道而再登萬壽山、日鑄嶺。
那么“上青古道”是怎么回事,于是決定訪萬壽山、解疑釋惑。
清晨,驅車出城,沿紹甘線穿過平水鎮后,左轉進入金魚村。沿溪向上到村東盡頭,因路太小而無法前行。
我知道這村東盡頭再右轉、是金漁村的老村址,但那不是萬壽山方向。可一路過來注視路的左邊,竟沒有發現萬壽嶺的入口。就如路的右邊,沒有陶隱嶺入口指示牌一樣,又一次領教了金魚村的不張揚。于是只好調頭停車,待妻子下車找村民詢問,才知路標是一棵大樟樹。
大樟樹就在村東頭附近,離村西的陶隱嶺入口足有一公里之遙。這一距離,若是在陶隱嶺入口左轉,隨一路奔騰向西的溪水,可到平水水庫。按“上青古道”的說法,青壇方向過來的山民,那有下坡不走、走上坡而翻越萬壽山的?
大樟樹依溪而生,卻沒有想象中的大,算不上“參天”的那類。其實整個金漁村都沒有參天大樹,因而缺失有歷史典故的靈氣。所以,這只是有三百多戶村民集聚在金漁岙的普通村落。
站在樟樹下,抬頭向北,目光越過破舊民房的屋頂,萬壽山在霧茫之中。妻子說,這霧肯定有霾的成份。當然,在《重登陶隱嶺》中,就感受到,在南部山區是不能向北瞭望的,只有抬頭朝南,在沒有城市的上空,也許有一點藍天白云。那就在一路向北登行時,多回頭看看,以沖淡因霧霾而遭遇的不良體驗。
在破舊的民房間迂回了幾次,卻找不到進萬壽山的路。經在耕地上勞作的老農指點,沿著小徑向北,才發現一塊指向萬壽山水庫的路牌,接著是不斷有驢友們掛在樹枝上的小布條出現。小布條上印有醒目的文字,標明本俱樂部或聯盟組織的名稱,以及微信公眾號。就如紅軍長征時一路留下的標語、傳單一樣。如此,能使掉隊的,或有意追隨者能及時跟進與加盟。
上山的路很小,沒有如日鑄嶺、陶隱嶺那種因條石鋪就而成寬闊的臺階,以方便人馬同行,略具氣勢的古代商道風格。
離村近的還有幾處用石塊墊腳的踏步檔,隨后就是“因走的人多了,便成了路”這樣的羊腸小道。顯然,歷朝來對這一古道的建設,官府或地方鄉紳、豪門,沒有參與而投過大筆的銀子。
顯然,這古道的級別,不是什么國道、省道、縣道公路,連鄉鎮道路都不是。山路不但不夠氣派,而且走著走著就斷了路,需跳過小溪或涉水才能接上路的另一端。還有一些山坡,十分陡峭,五、六十度的坡,挑著山貨的村民根本過不去,需在坡下稍息,然后將一件件的山貨搬上坡,再挑擔前行。
一路觀察,這山坡就如村里一樣缺少參天大樹,又沒有流傳下來的故事,所以無法與日鑄嶺、陶隱嶺類比。而稍為大些的樹,大多是栗子樹。因為金漁村的居民,歷史上有種這樹的習慣,沿續至今,該村便被譽為“板栗之鄉”,據說村里擁有優質高產板栗基地500畝,年產板栗達2.6萬公斤。
路邊多是不規則的小塊梯田,分布在路的兩側。顯然這不是農業學大寨時期,大規模的集體“行為藝術”作品,而是個體的私有產物。
當與妻子踏入一小塊荒蕪的梯田,凝視著石塊墊成的護土矮墻,這些不規則的石塊,大小以一個人雙手能搬動為限量。我仿佛看見村民在山坡上努力掏土,取出一塊塊石頭,大的移到路邊,小的堆成石墻,然后在石墻的上方將疏松后的山土平整成一小塊耕地的作業過程。
于是我明白,這里為什么沒有參天大樹,這是因為石頭多的緣故。這些自然形成的塊石,散落在山坡上,并且重疊著,堆成厚厚的一層,使樹在生長過程中,根須無法順利地深入山體而浮在山坡的表層,一有大風或泥石流便終結了辛苦生長了幾十年、或上百年后的生命。
樹是這樣,毛竹亦然。一路上到處可見因傾倒而枯朽的毛竹遺骸。還有那些歷年來被雪壓斷的毛竹,斷裂處,上半身橫臥在半空中,下半身雖堅強地挺立,卻早已成僵尸,作慘不忍睹的“原生態”狀。
如此“原生態”怎沒人料理?據大樟樹下賣零食的村民說,是毛竹沒人來收購,就是有人收也才四毛錢一斤,還不如去城里打工。因為打工,每天有二、三百元的收入,于是竹林就這樣荒廢了。
欣喜的是因“原生態”而看到了新竹,一個多月前還是剛露頭的毛筍,現在與它的兄長一般高了。嫩綠而挺拔的新竹,竹根處滿是脫落已干枯的筍殼,破殼而瘋長的竹身,包裹著一層薄薄的粉白,透著里面的青綠,十分養眼。
妻子居然對竹子生長的概念模糊,于是講了一番毛竹一年成型,二年成材,三年可砍伐的道理。而這滿山的筍殼,以前也是一個寶,泥水匠用它來刷墻,婦女用它來制鞋,可這一切現成沒人要的廢物。
路邊能看見新竹,當然是毛筍能自然成長之故;而毛筍能自然成長,卻是游客少之故。否則,這里的毛筍也是被“順手牽羊”的命。去日鑄嶺與陶隱嶺時,是毛筍上市的時節,可穿越在竹林的古道兩邊,居然看不到露頭的毛筍。
那么,毛筍去哪里了?
細心留意才發現,毛筍在游客的手提袋里,毛筍在游客的雙肩包內,甚至還有赤裸裸的。那天在日鑄嶺上,居然看見一家三口興沖沖地從毛竹林內鉆出來,男的右手提一把小型開山斧,左手捉一顆毛筍,女的則雙手各提一大顆,而十多歲的小男孩是雙手捧一顆在胸前,緊跟在后。三張臉,兩張大臉興奮中帶著緊張,那張小臉則是滿載而歸的得意。我與妻子站在“偷挖毛筍,每顆罰50元”的禁示牌前,撞見這一幕,相視而苦笑。
這種笑,是痛心肺的,就如前些天陪妻子在超市買鮮荔枝時,碰見邊上一帶著第三代的大媽,剝了一顆荔枝送入小孩口中,又剝了一顆放進自己嘴里,再問孩子“要要吃哉”時的苦笑是一樣的。當苦笑之后,妻子狠狠地咬著牙,卻半天擠不出該從齒縫間出來的那幾個字,顯然是氣得找不到可解恨的詞。
于是我明白金漁村的不張揚,金漁村在進村的道路邊,不是不想設進陶隱嶺、入萬壽山的指示牌,而是不敢。因為,實在是怕“走的人多了,便沒有了筍”。
走到半山腰,終于發現有農業學大寨的痕跡,這是一座早已干枯而小得不能再小的水庫遺址,比標準的籃球場大不了多少。走上不高的堤壩,站在平坦的“水庫”內,腳下全是扎實的沙石。
顯然,是泥石流將水“擠”出了水庫,而成了自己“招妻納妾”的尋歡場所,時日一長,便成了如今平坦的沙石地。可這里畢竟是水庫,三面山上的水仍是要往這個地方注入的,否則勤勞而聰明的山里人是不會選此筑堤建庫的。于是村民們在山坡邊筑水溝而引流,又在中間墊石磊路,以確保行人不濕鞋。
毛澤東時代大興水利建設,祖國大地,特別是我們江南紹興,山區每個村都有這樣的水庫。一直擔心這幾十年以來,鄉村敗落,失修的水庫會不會成這個樣子,這次終于見證了,這豈是“可惜”兩字能釋然的。
走過“水庫”,斷斷續續出現的石臺階不見了,盡是羊腸小道。而且小道的兩側,滿是被砍伐后的灌木樹根,砍下的樹枝則堆在路邊。登上嶺頂,往下望去,是修繕一新的小道,通向萬壽山水庫,繼后是日鑄嶺下的上祝村。
坐在嶺頂就地取材而建的漂亮竹亭子內,讓山風收一收濕身的臭汗,靜一靜內心的躁動,理一理飛揚的思路。
細辨方向,發現“上青古道”中的萬壽嶺走向,其實是朝東、偏北,向王化去的。這樣走著,是離平水集鎮越來越遠,故我與妻子一致認為這不是古時的主要商業通道,這只是千百年以來村民上山勞作而形成的山路。可這山路為何要通王化,又聯日鑄嶺呢?
那么,下坡,繼續探究。
下坡的路,人工新修繕的痕跡十分明顯,許多墊腳石是新鋪上去的,就如上山時因砍去礙腳的灌木而可使小徑保持通暢,以方便游客行走一樣。
顯然,嶺兩邊的村民是作了努力的。但萬壽嶺是被政府譽為步行道的,可是從目前的現狀看,離可悠然自得地走在這步行道上消閑,還差得很遠。
然,愛好登山的驢友是不喜歡步行道的,他們熱衷于攀爬那些可能會險象環生的山坡,從中追求刺激而享受野趣。在政府開發南部山區旅游資源,使青山綠水,變金山銀山的號召前,這萬壽嶺應該是野趣橫生的。
想,發現“上青古道”的驢友,初登萬壽嶺,在有些區域必定需揮刀斬除茂密的灌木,才能辨認出路的痕跡,然而繼續揮刀前行。因為萬壽嶺,在古時也許發揮過作用,可在公路四通八達的今天,早已失去了實用價值。就是金漁村與上祝村之間村民的探親訪友,也不可能翻越這條早已廢棄的山嶺。
萬壽山的北坡,境況與南坡差不多。照例是長不大的樹,荒蕪的茶園,不整齊的竹林。不同的是,當下得半山腰,有一處平坦,疑是建筑物的廢墟,卻雜草茂密,找不到殘恒,以為曾是梯田,棄而續行。然,路邊的溪流卻浩蕩起來,慢慢地腳步跟不上它的流速,潛意識下,加快步伐迅速下山,忽眼前一亮,一汪綠水映入眼簾,這就是萬壽山水庫。
這已生存了近半個世紀的水庫不算大,從蓄水面積上看,估計只有蘭若水庫的四分之一,卻因三年前剛修繕一新而使水庫大壩頗為壯觀。大壩出水口向東,下流就是上祝村。
上祝村的規模與金漁村差不多,但人氣卻比金漁村旺許多,因為心中帶著疑問,于是想方設法與路邊的村民搭訕,甚至直接走進村里的老年人活動室。
萬壽山其實叫萬有山,78歲的宋老伯這樣說。老伯小時候記得當時山腰有個萬有寺,并且記得和尚是里山的王壇孫岙人,當時香火還是比較旺的。后來寺沒了,萬有山也變成了萬壽山。
原來,我疑似廢墟的那塊平坦之地,還真有故事。但寺的消亡使文化同時湮沒,若是萬有寺一直擺在那里,這山怎么可能成萬壽山。被靠山吃山的先民敬為“萬有”山的山,興許是因“證據”沒了才被改名的。而“有”與“壽”,在王化一帶的原居民發音是差不多的,故宋老伯說,是后來被“叫秕”了才成萬壽山的。
想,這可能還有潛意識的作用,因后人感覺“萬有”太土,于是將錯就錯地變成了萬壽山,這興許是當年受“萬壽無疆”這個流行詞的影響。
這就如具厚重文化的日鑄嶺,以前我卻一直以為是“石子嶺”。當地人,對這幾個字的發音也是差不多的。可“日鑄嶺”渾身披著封建的色彩,這三個字當然不便宣傳。而“石子嶺”是地貌性的,無“階級”成份,故當地居民面對外地人說“石子嶺”時,也不便指正,這一現象直要到時代變化需挖掘歷史文化時,才知“石子嶺”是“日鑄嶺”,這其實是意識形態的轉換,可見政治的厲害。
萬壽山水庫大壩的南首,還有一條嶺可通東南方向的安基村、聯宋家店及王化村。見一老伯吃力地拖著三支毛竹順嶺而下,以為是砍下來出售的,他說沒人要,就是有人收購,價格每斤也只有兩毛八。而這是用來做竹墊,鋪建筑工地的腳手架的。每張一米見方,收購價八塊二角,因此基本上家家戶戶都在做。雖不能說是毛竹變廢為寶了,卻因還保留了這一功用而使村民們感到欣慰。
不懂的是毛竹的收價怎么隔了一條嶺就不一樣,老伯說山那邊四角一斤肯定是我聽錯了,四角一公斤還差不多。而山上荒蕪的茶園也是因為茶葉不值錢,沒人伺候、采摘,才變野生。那些缺失照料的茶樹差不多已一人高,而且密不透風,鉆入采茶又恐遇“蛇洞八腳”,就只好望“野生”而興嘆,讓它野著,自生自滅。
而為什么不見參天的大樹,我的直覺是正確的,確實是石多土少的原因。上祝村的老人們說,以前有個習俗,誰家若是生了兒子,誰家就必須找一顆小樹,在這顆小樹的樹根添十擔土,讓兒子與樹一起成才。
多么美妙的習俗,山里人為改變自己的生存環境,居然形成了這樣的習俗,使大山內有限的土資源得以充分利用。
確實,石頭山是何等地需要與土的結合,而憨厚勤奮的村民,卻聰明地將這一需求與生兒子聯系起來,并且作為鄉規民約而世代堅持,在改變、美化自己生存環境的同時,為后代造福。遺憾的是這個習俗,解放后不見了。更遺憾的是,大煉鋼時大樹基本砍光,而且一直有人在偷樹,前些年剛抓了幾個,現還在牢里。
如此這樣,所以沒有了參天大樹。
走出老人活動室,想著早先美妙的“十擔土”習俗,以及現在偷伐大樹的事件,心情沉重地面對這一道德淪喪的過程,于是長嘆著一路到達日鑄嶺南坡。
細觀地形,若再下坡前行,按東南方向排列,在狹長的山岙內依次是祝村、下祝村、宋家店及王化村。這一片統稱王化,因原屬王化鄉轄區;而左轉上坡,是日鑄嶺的嶺頂。于是我決定上坡,在嶺上靜一靜,梳理一下“上青古道”。
日鑄嶺的南坡,因為有近在咫尺的上祝村村民的日常打理,寬闊的條石臺階盡管與北坡一樣因風化而碎裂,但比北坡的精神多了。
當我漫步似地登行在這一古道上時,想“上青古道”的發現者,當其越過日鑄嶺時,體力消耗的程度大概剛夠熱身,而下一個目標陶隱嶺,翻萬壽山確是一條捷徑,碰巧這條捷徑又野趣橫生,興奮之下,便有了“上青古道”之說。只是走完后,不該將起點上灶、終點青壇,想當然地稱為“上青古道”,更不該混同于“茶馬古道”。因為“茶馬古道”是上史書、是特指日鑄嶺的,而“上青古道”充其量只是當下現編的名詞。
那么,金魚村與上祝村之間,為什么會有這萬壽嶺便道?我想,答案似乎已有,老伯們說,萬壽嶺通王化是因為王化在歷史上是珠茶產地,是加工制造的市場原因,使萬壽嶺成收購茶葉的通道。
要了解王化的制茶史,需從史書上的“茶馬古道”說起,并且必應先從“茶”上著手,而論南部山區的茶,則以平水珠茶最有名。因筆者本人的工作關系,幾十年來常往山里跑,對珠茶還是比較了解的。
珠茶形同米粒,并且有大米般的重量,落盤有聲,堪稱綠茶一絕,是宋時的貢品。在片葉狀的龍井茶還只是在杭州制作時,紹興的南部山區大多是生產珠茶的。
將一片片的茶葉,搓成一顆顆墨綠色的“黑珍珠”,這工藝是老祖宗傳下來的,銷售渠道是歷代“珠茶”人開拓的。當時從上祝到王化,村村是工場,戶戶是作坊,十多里長的珠茶加工產業帶,名揚海外。其產量自宋以來至清末民初時期達鼎盛,經營珠茶的公司就多達25家(以前謂茶棧)。產成品通過日鑄嶺到上灶船埠頭,達寧波、上海等口岸,遠銷東南亞、甚至美國和歐洲等地。
只可惜,如今珠茶已不是紹興茶業中的主打產品。上世紀八十年代前,國營的平水茶廠還大量生產珠茶。但紹興人已基本不吃珠茶,據說是因為廠方為使片狀的茶葉迅速變成圓形的珠狀,在制作過程中添加了糯米糊,消費者兼臟而拒絕消費之故。
后來平水茶廠倒閉,杭州的龍井茶卻開始流行。于是,紹興的制茶者,無論是社辦茶廠、還是民間個體茶農,就不再制作工藝復雜,又賣不了高價的珠茶,大多都生產只需烘干壓扁,工藝簡單、收購價高的“龍井”了。
現在我們知道,日鑄嶺能成浙東有名的“茶馬古道”,是因王化這個地方成了茶葉加工場,匯集了一大批茶商販運茶葉之故。
站在日鑄嶺的南坡,看著腳下的上祝村,遙望東南方向的王化村,在這大小村莊集聚之地,正值炒茶季節,卻鮮見炊煙。是的,也許現在是用電爐了,沒了炊煙。可茶香呢,看這荒蕪的茶園,哪來滿山岙的香味。
對此,南宋時的陸游,留有文字可以一證舊時的繁忙:宿雨初收見夕陽,縱橫流水入陂塘。蠶家忌客門門閉,茶戶供官處處忙。
這四行詩出自陸游的《自上灶過陶山》,陸游因祖父隱居于陶隱嶺,多次行走這些古道而熟悉這一帶的經濟狀況。想,詩人在八百多年前的某一天,翻越日鑄嶺后已是傍晚,卻見茶戶仍是忙碌的身影,觸景生情,于是抬頭向西,慢慢收回目光,呤歌而成。
因淫雨終見久違的夕陽;雨后的溪流,在余暉下閃亮地躍入陂塘;九里一帶的蠶農,紛紛關門閉戶,怕的是來客上門帶進病菌,使蠶寶寶遭殃;忙碌了一天的茶農,卻還要為進貢的珠茶而繼續忙碌。
這從西到東空間轉移、橫貫數十里的實景描繪,反映了紹興當時產業的地域特色。星移斗轉到今天,漁獵之地的鑒湖(鑒湖、這一大型蓄水灌溉工程,因依坡筑堤而建,業內謂陂塘工程,故陸游稱陂塘),差不多已無魚可獵,就連網箱養殖的也時常死掉;而九里一帶村落,歷來種桑養蠶的蠶農,在合作社的過程中成了九里蠶桑場的職工,現只剩下香爐峰西側一小塊桑樹地;眼前規模恢宏的工場早已不見,喧囂的販茶馬隊、記憶所剩不多,而日鑄茶消失得將成非遺文化。
推動制作珠茶工藝非遺申請的竟是兩位81歲的老人,是宋家店的宋老漢與王化村的宋老漢,他倆組織了20多名同村老人,重拾技藝,自編自演拍攝《平水珠茶傳統技術》微電影,將日鑄茶的傳統制作技術用音像畫面進行傳承。此舉,引發政府重視,并得到了非物質文化辦、鎮政府、及王化村和宋家店村的支持。
那么,陸游去探望爺爺,為什么走日鑄嶺?日鑄嶺是珠茶的銷售通道,進貨的原料通道又在哪里?
在日鑄嶺南坡休息,凝視坡下的上祝村,將腦海中南部山區的地圖放大,匯集相關信息,以王化一帶村落為中心,遙想、猜測,清末民初時的陸路和水路,答案漸漸清晰起來。
在古代,紹興南部山區的交通,陸路是嶺,水路是溪,嶺與溪又密切關聯,互為一體。
遙想,在清末明初時期,南部山區的溪流,可劃舟的大概只有兩條,就是現在已成水庫的平水水庫平江溪,另一條是小舜江水庫的源頭雙江溪。那么,就來分析一下這兩條溪。
平江溪,發源地在稽東一帶,經平江地域后流入若耶溪。陸游探親,若是乘舟逆流而上只有到金漁岙山溪與平江溪的匯合處,大概在目前的通聯度假村附近。然后上岸過平陽、堯郭、到車頭后左轉達青壇,爬陶隱嶺南坡到嶺頂、進爺爺的家門,這是遠路。
當然,陸游也可在通聯度假村附近上岸,沿金漁岙東行,進陶隱嶺入口。
但詩人陸游不喜歡這樣走,因為一路荒蕪而缺少文化。所以陸游喜愛乘船,在上灶上岸,過日鑄嶺、越萬壽山、上陶隱嶺。這樣既是捷徑,又可沿著先人足跡,看一看歐冶子鑄劍的遺址,享受歷史典故,與茶農品一會茶、喝一壺小酒,進萬有寺燒一柱香,洗去塵埃,觸發創作靈感,到目的地后與爺爺交流一番,故陸游走這條路是必然的。
而嵊縣北部,紹興的王壇、青壇一帶居民過陶隱嶺后,將會分成兩撥人馬。一撥是茶農,走捷徑萬壽山,將采摘的青茶賣給上祝的加工作坊;另一撥是去紹興的,則沿溪進城。所以萬壽嶺不屬“茶馬古道”,只是祝村一帶茶葉加工作坊的進貨渠道之一。
雙江溪,亦稱雙溪,是有兩條溪組合而成大流。其中一條是王壇鎮南面,發源于嵊縣地界,流到王壇拐彎往東的、冠以南溪;另一條自西而來,發源于稽東大山深處,過南岸村、青壇,經王壇北面,故為北溪。
兩條溪流在王壇鎮的鎮東匯合成大流后,經過一個自然村,這個村就是兩溪村,再轉東北方向,過登岸村,進入上虞地界的上浦,匯入曹娥江。
兩溪村是原雙江溪鄉政府的辦公地,撤鄉建鎮時保留了兩溪村的行政建制。而汽車站在這設有鄉站,并有一輛過夜的大客車,這是經濟相對發達,交通便利的一個鄉村,這顯然與舜王廟有關。
兩溪村有座舜王山,西高東低,形似臥在溪邊抬頭向西的一條巨龍,舜王廟就建在這山上。廟,歷史悠久,在五代就有史料記載,所以是這一帶的經濟文化中心。每有廟會集市,就人山人海,常常堵得客運班車無法通行,只好在王壇車站調頭。
兩溪村的逐漸冷落,據說是壞了風水。村民以為,雙溪大橋的建設,因劈山開路為引橋而破了龍頭,是兩溪村消亡的關鍵。
而登岸村就在王化村的南首,相距不足十里。與登岸村隔溪相望的是嵊縣的蔣鎮地界。值得關注的是登岸村的大名,我們知道地名是活著的化石,“登岸”村對岸的蔣鎮,通嵊縣城關、連天臺、臨海,而且蔣鎮一帶村落密集,以茶農居多。
顯然,歷史上的茶農們被王化這個茶葉加工市場所吸引,于是肩挑馬馱地匯集到雙江溪的南岸,在蔣鎮的南岸山下,乘竹排擺渡到溪北岸,再北上走陸路,將青茶賣給王化的作坊。
推想到此,忽然悟到,宋高宗趙構,其逃跑線路,在登日鑄嶺后,是不可能翻萬壽山、經王壇、嵊縣,去溫州的。而是應該經上祝、王化,達登岸村,渡過雙溪后,經嵊縣,到溫州。因為這是一路下坡,連接坦途,而進萬壽山是入深山老林。如此說來,我在《日鑄嶺訪古》中,推測趙構的逃跑線路是錯誤的。
而雙溪的北岸,因在此登岸的人多了,就有人在溪灘邊開小店之類,有的甚至定居下來。小店隨王化市場的興旺而興旺,擺渡的人越來越多,在北岸定居的人也越來越多,于是就有了登岸村。
這就如萬壽山的南坡,原是一片空白。過陶隱嶺、翻萬壽山的人多了,在東面山里的金漁村人就有開始外遷定居的,以抓住商機為過往行人提供方便而謀利。當紹甘線的公路,以及平水水庫建成后,外遷村民就越來越多。漸漸地整村居民搬遷到交通方便,離公路近的陶隱嶺與萬壽嶺之間。
于是想,這金漁村真的就像一條魚,在里山岙,一直向北,扭動著尾巴,拐過九十度的彎,又一路朝西來到水庫附近才停下,而老村差不多成了遺址。不久,或許將成廢墟,甚至消亡。
這樣的變故,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規律。當位于上浦的小舜江水庫大壩合攏后,其上游的雙江溪兩岸水域面積不斷擴大。陸地,或變汪洋、或成沼澤,最后為徹底保護水質,政府下決心拆除了雙溪、登岸等六個村。
人們不會忘記這些做出犧牲的移民,但這些村名卻將會從地圖上消失,只保留在人們的記憶之中。若干年后,在某個時代,需挖掘文化時,如我寫這些文字一樣,也許會被人從史書堆中翻出來。